室友

凌晨兩點十七分，剛結束連軸轉加班的 林薇 走出公司大樓。深夜的天空下著傾盆大雨，雨勢將街道折射得斑駁陸離。她隨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剛狼狽地坐進後座，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螢幕亮起，是一條簡訊。來自三年前突然失聯的室友。

『妳在哪？我們不是約好要吃晚餐嗎？』

死死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回覆鍵上，冰涼得無法落下。

三年前的那個晚上，她們確實約了晚餐，但室友卻在那之後憑空消失。 林薇 當時發了瘋似地找人，最終卻發現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周遭所有人都不記得這個人的存在，連她們過去的合照、室友個人社群裡的照片，全都在一夜之間蒸發得乾乾淨淨。沒有照片、沒有紀錄，她甚至連向警方報案失蹤，都拿不出半點人證物證。

唯一能證明林薇沒有發瘋、室友曾經存在過的證據，只有她們合租的那間老公寓。

老公寓的那間次臥 ，至今仍保留著極其詭異的裝潢風格：牆上貼滿黑白撕裂感的哥德畫作、懸掛著枯萎倒吊的黑玫瑰，書架上擺滿了眼珠細節異常逼真的骷髏擺飾與帶有宗教意味的漆黑人偶。這種陰森、怪誕且帶著濃烈恐怖美學的空間，絕不可能出自 林薇 之手。

林薇 最後親手將那間房上了鎖，把謎團連同陰冷一併關在門後，被迫重回日復一日的社畜生活。三年過去，她逐漸習慣了這種麻木，直到這條簡訊劃破了三年的沉默。

她渾身血液倒流，恨不得立刻敲下字句，逼問對方當年究竟去了哪裡、現在又在哪裡。

但她現在做不到。

林薇 僵硬地抬起頭。車窗外的雨水狂暴地拍打著玻璃，而前方駕駛座上的後視鏡裡，司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調轉了鏡頭角度，正透過那小小的方寸，死死盯著後座的她。

車速越來越快，計程車正開往一條她完全陌生的漆黑小路。

而這時，手機再次震動。

『妳上車了嗎？我看到妳了。』

林薇 盯著那句話，許久沒有動。

『妳上車了嗎？我看到妳了。』

計程車裡冷氣開得很低，她卻覺得後背慢慢滲出一層汗。

她抬頭看向窗外。

暴雨模糊了街道，沿途商店早已熄燈，只剩偶爾閃過的招牌，在積水裡拖出長長的殘影。

沒有人。至少她看不見任何人。

林薇重新低下頭，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只回了一句。

『妳在哪？』

訊息送出後，對面沒有立刻回覆。

一分鐘...兩分鐘...

車內只剩雨刷刮過玻璃的聲音。

沙—— 沙——

林薇 漸漸察覺到一件事。

這條路，有些眼熟。

路邊那間拉下鐵門的洗衣店，轉角壞了一半的紅色招牌，還有前方那座老舊天橋。

她三年前幾乎每天都會經過。

這是回舊公寓的路。

可她上車時明明報的，是現在住的地址。

林薇猛地看向前方。

「師傅，你是不是走錯了？」1

司機沒有回頭。

過了幾秒，他才低聲說：

「沒有啊。」1

林薇還想再問，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室友終於回覆了，只有短短四個字。

『快到了吧。』

她的手指瞬間冰冷。

下一秒，窗外一道閃電亮起。

雨幕深處，那棟她三年沒有回去過的老公寓，正靜靜立在路口。

而其中一扇窗戶，亮著燈。

計程車在舊公寓門口停了下來。

林薇 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只好鼓起勇氣再次向司機搭話。

「師傅，我要去的地方不是……」1

一陣沉默，司機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她的提問，就像是個假人一樣坐在駕駛座看著前方。

一直待在車上也不是辦法， 林薇 決定下車看看情況。

一下車剛將車門關上，計程車就像又打開了什麼開關一樣，很快地駛出了巷口。

站在舊公寓的大門口， 林薇 猶豫著現在該怎麼辦，突然間手機的震動又讓她嚇了一跳。

『快上來啊！』

掃視過那行文字讓 林薇 不禁有股想往上看的衝動，想一窺那熟悉的房間高度，那扇透著燈光的窗戶...
然而手腕卻死死地將傘面往下壓，避免視線對上建築，直視那些老公寓黑暗、令人不安的陰影部分。

她在心中嘗試說服自己，這可能是哪個惡劣故友盜了室友的電話，給她發來訊息。

說不定他也跟計程車串通好了，這時候正尾隨著自己、將自己的神經質錄下用以取樂。

好啊，不過方才司機不自然的停頓已經露餡了。

她強作鎮定四處觀察，視線越過雨幕試圖抓取有無可疑的身影，此時手機又震動了起來。

『我知道你在樓下，我看到妳了。』

她猛然將手機抓在胸口，抬起傘身瞪向窗戶想看是誰在搞。

然而仍是沒有任何人影，就連剛才看到樓上亮燈的地方也重回黑暗。

難道是我看錯了？是加班恍惚了？

林薇 困惑之際手機再次震動。

『不然我去接妳。』

這訊息的出現讓 林薇 慌了，她想趕緊跑離老公寓，但雙腿卻像吊了鉛塊般難以邁開步伐。

唧—— 鏽蝕的一樓鐵門伴隨著刺耳的高頻聲開啟，可以直接看到內部熟悉的磨石子樓梯、嚴重退色的塑膠扶手，原本塞在門縫的廣告單則散落一地。

印象中一二樓間的樓梯平台有一盞照明燈，在 林薇 離開老公寓前閃爍的問題一直沒獲得解決。
但此時卻以高飽和的黃光穩定的亮著，彷彿在召喚她、歡迎她回來。

雨水順著傘骨瘋狂砸落，她驚恐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那扇半開的鏽蝕鐵門、順著磨石子階梯往上一瞥時，整個人卻如遭雷擊般僵住了。

在第一階與第二階轉角的陰影交界處，安靜地躺著一雙鞋。

那是三年前她們合租時，室友最常穿的舊帆布鞋，鞋帶甚至還維持著當年隨意打結的模樣。更讓林薇頭皮發麻的是，鞋尖沾滿了新鮮的、還帶著泥濘的雨水，那絕對不是擺了好幾年的舊物，就在幾分鐘前，有人剛踩著它上樓。

恐懼瞬間化為實質的冰冷掐住她的喉嚨，她猛地倒抽一口氣，轉身就想往巷口狂奔。

就在這時，口袋裡原本只是震動的手機，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鈴聲。

那是原廠設定的經典鈴響，在死寂的雨夜裡被放大無數倍，迴盪在狹窄的樓梯間。
林薇 顫抖著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了當時幫室友設的暱稱。

來電顯示：晴♥

雨越下越大，鈴聲一聲比一聲急促，彷彿催命的符咒。
林薇 死死盯著螢幕，僵硬的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劇烈地掙扎下，她按下了接聽鍵。

『怎·麼·啦·?』

一派輕鬆的語氣，就和過去一樣。

句尾莫名上揚的語氣，和三年前的她如初一轍。

見 林薇 沒有回應，電話另一端自顧自地接著說：

『雨傘放樓下就好，雨很大吧 ? 辛苦了~ 』

『快上來，等會一起吃點熱的。』

小晴？我還以為...

雷光閃過，打斷了 林薇 的思緒，但沒有打斷電話另一端的話語：

『別讓我等太久。』

上一道的雷聲轟鳴，接著下一道的電光，

眼前似乎閃過故人的臉龐，又或是那精緻逼真的骷髏擺飾。

掌中手機在一聲掛斷提示音後，便不再傳出聲音。

林薇 死盯著那盞樓梯間的黃光燈泡，彷彿麻醉後躺在手術台上、任人刀剮的病人。

因為一切，

都和過去的那天似曾相似。

林薇 緩緩推開了那扇好像已爲她半開的大門，想像中詭異又恐怖的場景並沒有發生。

取而代之的，是迎面撲來的暖意，與濃郁香甜的香菇雞湯香味。

玄關的暖黃色燈光溫柔地灑在身上。
客廳裡，電視機正播著三年前最熱門的綜藝節目，主持人浮誇的笑聲迴盪在房間裡；茶几上隨意堆放著她們當年沒看完的雜誌與洋芋片。

「妳站在那裡發什麼呆啊？傘也不放，衣服都濕透了！」

小晴從廚房探出頭來，身上圍著印有小熊圖案的圍裙，手裡還拿著湯勺。
她鼓著腮幫子嗔怪著，眉眼間滿是林薇最熟悉的活潑與生機。

林薇 的視線僵硬地飄向大敞著門的次臥——

牆上依舊貼滿黑白撕裂感的哥德畫作，懸掛著枯萎倒吊的黑玫瑰，書架上那些眼珠細節異常逼真的骷髏擺飾與漆黑人偶，在溫暖的室內燈光下安靜地立著。

一切都沒有變。

這確實就是小晴最愛的風格，陰森、怪誕，卻又被小晴佈置得極有秩序。
過去林薇總會笑她品味奇特，小晴也總是笑著回她「你不覺得這很有安全感嗎？」。

這裡沒有被拋棄的陳年灰塵，也沒有她親手鎖上大門時的絕望。

這就是三年前，她們一起生活時的模樣。

可 林薇 卻徹底僵在了玄關的地墊上，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答落下，與這個充滿煙火氣的空間格格不入。

她穿著這身經過三年磨損、早就褪色發舊的上班族套裝，口袋裡裝著那隻紀錄了無數次求助無門、失蹤報案不受理的舊手機。
她的記憶裡充滿了三年的孤獨、社畜的麻木，以及這個世界對「小晴不曾存在過」的徹底抹殺。

「小晴……？」 林薇 開口，聲音乾澀，發出與這溫暖房間極度違和的顫音。

「妳怎麼啦？」 小晴放下湯勺走過來，有些擔憂地伸手去摸 林薇 的額頭：「表情這麼可怕，加班加傻啦？我們不是才剛通完電話嗎？快點換衣服洗手，湯要涼了。」

小晴那帶有真實體溫的手指觸碰到林薇冰涼皮膚的瞬間， 林薇 像是被火燙到一樣，猛地倒退了一步，背部重重撞在門板上。

那些漆黑人偶玻璃製的眼珠在燈光下微微反光，彷彿都在這瞬有默契地齊盯著她。

小晴無奈地輕笑了一聲，轉身走回廚房關火。

就在這個瞬間， 林薇 的餘光掃到了茶几上小晴隨手擺放的手機。

那支手機螢幕正微微亮著，畫面停留在她們的通訊軟體介面上。 林薇 死死盯著那個螢幕，瞳孔劇烈收縮——

畫面上，是她這三年來無數個崩潰的夜晚，對著那個已成空號的號碼發出的數百條訊息：

『妳到底在哪裡？』
『為什麼大家都說不認識妳？』
『小晴，妳求求妳回我一下好不好……』

而每一條訊息的旁邊，此時全都顯示著兩個小字，但對 林薇 來說極其明顯：

【已讀】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小晴順著 林薇 那死寂而劇烈的視線看了過去。

那一瞬間，小晴臉上溫柔的微笑驟然消失。

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眉眼間原本的溫和在一秒內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慌亂與狼狽。
小晴幾乎是一個箭步衝了過來，動作粗暴地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手機，死死將螢幕扣在自己懷裡。

她急促地喘著氣，雙眼死死盯著 林薇 ，原本親暱的眼神變得無比冰冷與戒備，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顫音：

「……妳，想幹嘛......？」1